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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七秩佑安•心声】倦途欲歇时,吾师陈新月教授引光照我行

发布机构:任姗 浏览次数: 发布时间:2026-06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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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语

北京佑安医院在建院七十周年之际,开展“七秩芳华•佑安心声”征文活动,160篇征文,每一篇文章的笔下有奋斗历程,有医患温情,更有赤诚信仰。聆听全体佑安人的心声,重温过往荣光,凝聚前行力量,携手奔赴崭新征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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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想停下来的时候——再记吾师陈新月教授

二〇一一年毕业的时候,我曾写过一篇《关于吾师》。那时年轻,文字里有许多未加遮掩的热烈,也有初入医学门墙时的惶惑与感激。那一年,我以为自己写下的是一个学生对导师的回望,多半是仰望、崇拜。后来才知道,有些人并不会随着一个阶段的结束而被安放在回忆里;相反,她像月光,在你每个想停下的关口,时时照见你、护持你、提醒你。

十五年过去,回头看,时间像医院走廊尽头的光,明明日日都在,却又倏忽之间把人从青涩的学生,推到了主治医师、主任医师、研究生导师;从跟在老师身后查房、出诊、做课题的年轻人,慢慢成了带学生的人、守病房的人、在关键时刻需要站出来的人。我们也成了父母,成了家庭中被依靠的人;在柴米油盐、论文基金、病人安危、父母老去和孩子成长之间,渐渐懂得人生并不是单线的奔赴,而是许多责任彼此缠绕之后,仍要向前。

然而在这些变化之中,有一样东西似乎从未改变——我们仍然习惯在心里问一句:如果是陈老师,她会怎样看这个病人?怎样判断这个问题?怎样面对这件难事?这句话,像一种隐秘而坚固的传承。人到中年以后,才知道老师对一个人的影响,并不总发生在课堂、门诊和实验室里。更多时候,它发生在每一个你想停下来的时候,想松一口气的时候,想把课题往后拖的时候,想延期毕业的时候,想放弃晋升的时候,觉得自己像浮萍一样无根无基的时候,以及疫情来临、必须有人站出来的时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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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毕业以后,我曾有一次去卡尔加里学习的机会。现在想来,那机会也许并非金光万丈,但至少是一扇开着的窗。可惜那时的我,刚从漫长的学生生活里爬出来,满心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领工资、谈恋爱、过一点像样的日子了。读书十几年,连轴转多年,好不容易轮到我喘口气,我便喘得十分。我那时满心想的,不过是:让我歇一歇吧。

我果然歇了。并且歇得心安理得,歇得颇有几分理直气壮。当时以为,不过是少了一段经历。后来才知道,人年轻时放过自己的那些时刻,并不会真的一笔勾销。陈老师大约早看透了这一点,此后的许多年,她对我那些想躲、想懒、想“差不多就行”的念头,格外没有耐心。当然,她并不疾言厉色,可她的话像一枚薄薄的刀片,不见血,却能叫人心头一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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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,我怀孕了,正值博士期间,陈老师不止一次提醒我:“趁现在还不太难受,早点把课题往前做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像一个过来人把前面的路灯提前点亮。可我那时并不领情,觉得自己怀孕已大不易,上班已经很累,为什么还要逼着自己做课题?后来孩子出生,婴儿的哭声、夜奶、产后的疲惫、新家庭秩序的混乱、与公婆同住的磨合,还有博士毕业的期限,一件件叠在一起,几乎把人压得喘不过气。我好几次想延期,觉得自己大概撑不下去了。陈老师一次次鼓励我,一次次帮我修改文章,最后那近四个月,我几乎夜夜只睡三个小时,终于发了文章,顺利答辩。答辩结束后,她笑着对我说:“你看,再难的事情,坚持四个月也成功了,可见努力的重要。”的确,学问没有捷径,临床没有侥幸,所有看似水到渠成的结果,背后都是一寸一寸的积累,人心若有方向,眼前的困顿就不会把人吞没。

2017 年,我又怀孕了。那一年,正赶上我晋升副高。晋升二字,写在纸上很短,落到日子里却很长:材料、文章、课题、业绩,还有必须完成的轮转。急诊、感染科、ICU,如今说来不过三个科室名称,当时看去却像三道关口,且每一道关口前都站着一个挺着肚子的我。那时我很实诚地想:要不算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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算了吧”这三个字,听上去特别体贴人。它说:你已经够辛苦了,晚一年也没什么;孩子重要,身体重要,家庭也重要。陈老师还是劝我坚持。她知道我的怕,也知道现实中的难。她一边鼓励我,一边替我联系、协调相关科室。她的托举不是隔岸喊“加油”,而是实实在在替你把眼前的石头挪开一点,让你还能往前迈一步。现在想来,那时的我并不十分体面。怕是真的,想退也是真的。平日里谈起职业理想尚能口齿清楚,一到自己要去急诊、ICU轮转,理想便立刻瘦了一圈,母性和胆怯倒都胖了起来。那时我还不懂,体谅自己和放弃自己之间,原本只隔着一条很细的线。真正的老师,会在你快要越过去的时候,轻轻拉你一把。

真正让我觉得自己像一片浮萍,是2017年底。那时我刚生产完回到科里,总觉得人到中年,不能再这样混下去,总该做点什么。谁知我刚把袖子挽起来,水势却先变了。陈老师因年龄原因从科主任岗位上退了下来,科室团队成员,包括我在内,被调往了其他科室。这事现在说起来,不过是“人员调整”四个字。可落在当时的我身上,却像脚下的地忽然松了一松。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慌。大约是一个人多年倚着一棵树乘凉,忽然发现树还在,树荫却挪了地方。年轻时偷过的懒、绕过的路、欠下的功课,也仿佛在那一刻一齐回来讨债。过去在师门团队里,总觉得自己纵然不成器,至少还有个去处;如今一被分开,才发现事业没有真正立起来,方向没有真正扎下去,自己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底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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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几年所谓的“低谷”里,我像风筝一样,飘来飞去,居然也没有丢掉方向,居然拿到了北京市属医院科研培育计划和院内人才孵育项目。缘于陈老师从未放弃我们,有好的课题申报机会,她督促写本子;有相关文章,她鼓励继续写;她还借着帮她带研究生的机会,把我们继续留在科研的轨道上。彼时只觉得日子难熬,事情琐碎,前途也未必明朗。后来才明白,所谓扎根,未必总是在鲜花掌声里完成的。很多根,恰恰是在看不见光的时候,悄悄往土里长。

再一次转折,是2019年底。新冠疫情来了。我们作为医院第一批报名进入新冠病房的人员,承担了从临床救治到检验配合等全方位任务。进入病区第三天,大家拍了一张照片,站在那里的,竟然都是陈老师的学生,也都是原来团队里的精兵强将。那一刻,我心里很震动。原来团队并没有散。平日里大家被分到不同地方,像河流分成支脉;真正需要的时候,又自然汇到一处。此后的冬奥、残奥医疗保障,小汤山首批入驻临床团队,站到前面的,依然是这群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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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从自己就是年轻医生,到带着更年轻的团队,打了一个又一个硬仗。许多时候来不及想太多,只知道眼前有事,必须有人上;年轻医生看着我们,我们也不能退。后来我才明白,师承并不是平日里坐在一起才算。真正的师承,是在关键时刻,你会自然用她教过你的方式去判断、去承担、去站到前面。一个老师真正留下的东西,有时不在论文和奖项里,而在一群学生被风吹散以后,仍能在风暴来临时,认得彼此,也认得自己该站的位置。

2021年,北京首次新冠疫情告一段落,我们终于重建了科室。曾经分散到各处的团队成员,又重新坐到了一张桌前。大家陆续晋升为主任医师、教授和研究生导师,也开始带自己的学生。看着自己的学生拖延、犹豫、害怕或找出种种理由想退一步时,才真正懂得陈老师当年的用心。“水到渠成”,年轻时我很喜欢这四个字,觉得它有一种天然的轻松,好像水自己会来,渠自己会成,人在旁边等着便好。后来才知道,水当然要到,渠却要自己一寸一寸去挖。困难本来就在那里,夸大无用,抱怨也无用,最后还得弯下腰去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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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年前,我在文章最后写:“我们欠您一笔债,我们竭力偿还——但从未还清。”如今再写,仍觉这句话没有过时。陈老师曾写过一篇小传,题为《心有欢喜做导师》。过去读这几个字,只觉得温暖;如今自己带了学生,才知道这欢喜并不轻巧。所谓师承,大约也不只是学问从一人传到另一人手里,更是许多年后,你终于在别人身上,看见了当年老师看你的眼神。月光不言,却总在关口处照人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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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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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姗,中共预备党员,博士,主任医师、副教授、硕士研究生导师,肝病中心一科主诊医师。长期从事传染病及肝病临床、科研和教学工作,主要研究方向为慢性乙型肝炎临床治愈、干扰素个体化治疗及疑难肝病精准诊疗,曾获北京医学科技奖一等奖。